第2章 沙滩上的影子

第二天一早,我又去了鼓浪屿。

没为什么。就是想去。

厦大招待所出门右转,走到轮渡码头,买票,五毛钱。这回我学聪明了,挤在最前面,船一靠岸就冲上去,抢到船舷边的位置。

船开了。海风吹过来。

我往人群里看。没她。

妈的。我骂自己,你他妈在找什么?人家住岛上,又不是天天坐轮渡。

下船,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。卖海蛎煎的阿伯已经开始摆摊,铁板上的海蛎滋滋响,香味飘过来。我买了一盒,五块钱,站在路边吃。海蛎煎这东西,武汉没见过,鸡蛋裹着海蛎,蘸甜辣酱,黏糊糊的,但好吃。

吃完我掏出那张手绘地图,五毛钱在码头买的。鼓浪屿像只大乌龟,龙头路是乌龟脖子。我顺着地图往岛上走。

红砖老房子,三角梅从墙头垂下来,紫红色的,一嘟噜一嘟噜。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挤。有个老太太坐在门口剥蒜,看见我,用闽南话说了句什么,我摇摇头,她笑了,露出几颗金牙。

走了大概半小时,到沙滩了。

地图上写着:港仔后沙滩。

沙子细,白,踩上去软软的。早上海水刚退潮,沙滩上湿漉漉的,印着一串串脚印。人不多,几个小孩在远处挖沙子,一个穿泳裤的男人躺在沙滩上晒太阳,肚子像扣了口锅。

然后我看见她了。

她蹲在离海边不远的地方,碎花裙角拖在湿沙子上,已经洇深了一片。还是那条白底碎花裙,还是那双塑料凉鞋。她低着头,一只手撑着地,一只手在沙子里扒拉。

旁边放着那本《舒婷诗集》。

我站住了。

心跳了一下,又跳了一下。

我不知道该不该过去。万一她忘了昨晚的事呢?万一人家根本不想被打扰呢?我就这么站那儿,手里攥着那张地图,攥出汗了。

她抬起头。

愣了一下。

笑了。

“又是你?”

她笑得眼睛弯起来,那种笑,像认识你很久了。我走过去,脚在沙子里陷了一下。

“你也来捡贝壳?”我问。

废话。这不是废话吗。

她举起手里的东西,一个指甲盖大的小海螺,淡粉色的。“好看吗?”

我说好看。

她把海螺放进口袋里,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沙子。裙角湿了一片,贴在腿上。

“你一个人逛岛?”她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拿着地图都怕丢。”她看一眼我手里的地图,笑。

我脸有点热。把地图塞进屁股兜。

“那边有个卖土笋冻的,”她往沙滩另一边指了指,“很好吃,要不要试试?”

我说好。

两个人往那边走。她走在前面,碎花裙摆一晃一晃的。我在后面跟着,看她后脑勺上乱跑的碎头发。

摊子就在沙滩边上,一个老头推着三轮车,白色泡沫箱里码着一碗碗土笋冻。透明的,像果冻,里面嵌着一条条深色的东西。

我买了两碗,一碗一块五。

她站在旁边看,不接。

“你的。”我把碗递过去。

她摆手:“我不吃。”

“为啥?”

“那是虫子做的。”她往后躲了一下,“沙虫,你懂吧?长在沙子里那种,软软的,扭来扭去。”

我低头看碗里那些深色的条状物。

操。

“你骗我的吧?”

“真的。”她笑出声,“你吃你吃,我看着你吃。”

我端着碗,下不去嘴。

她笑得蹲在地上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
“你们外地人真好玩。”她站起来,擦擦眼角,“来厦门都要吃土笋冻,吃完才知道是虫子,一个个脸都绿了。”

我说那你刚才不说。

“说了你就不买了。”她眨眨眼,“我就想看你吃。”

她笑起来虎牙露出来,眼睛亮亮的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有一层细细的绒毛。

我低头,夹起一块,塞嘴里。

脆的,有点咸,蘸了酱油和蒜蓉,其实还行。就是脑子里想着沙虫在沙子里扭的样子,咽不下去。

“好吃吗?”她歪着头看我。

我嚼了嚼,咽下去:“还行。”
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得更大声了,笑得弯下腰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。

“你真的吃了啊?”她捂着嘴,“你真的吃了虫子啊?”

我说你不是让我吃吗。

“我开玩笑的啊!”她跺脚,“谁让你真吃了!”

我把碗递给她:“那剩下的你吃。”

她往后跳了一步:“才不要!”

我吃完那碗土笋冻。她站在旁边看着我吃,笑一会,停一会,又笑一会。

吃完我把碗还给老头。她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纸——不知道从哪掏出来的——让我擦嘴。

“你叫什么?”我问。

“苏念青。”她说,“苏州的苏,念书的念,青草的青。”

“林知鹤。”我说,“知道的知,仙鹤的鹤。”

“林知鹤。”她念了一遍,“知鹤,像古人的名字。”

我说我妈起的,说是闲云野鹤的意思。

“闲云野鹤。”她点点头,“那你以后要到处飞喽?”

我不知道怎么接。

她低头,用脚在沙子上划了一下。

“你在岛上住几天?”她问。

“还有一周。”我说,“开学前回去。”

“哦。”她又划了一下沙子,“那你慢慢逛,岛上好多地方呢。”

她弯腰拿起那本诗集,拍了拍封面上沾的沙。

“我走了。”她说。

“哎——”

她回头。

“你……在哪上班?”我问,“不是说你在岛上打工吗?”

她笑了:“旅馆啊,前台。”

“哪家旅馆?”

她往远处指了指,那片红砖老房子的方向:“自己找。”

然后她就走了。

碎花裙角一晃一晃的,转过一个弯,不见了。

我站在原地,手里还攥着那张擦过嘴的皱巴巴的纸。

海风吹过来,咸的,腥的,带着一点太阳晒过的沙子的味道。

远处那几个小孩还在挖沙子,那个肚子像扣锅的男人翻了个身。

我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——龙头路,红砖房,三角梅。

那么多巷子,那么多旅馆。

豁出去了。

自己找。

本站所有文章资讯、展示的图片素材等内容均为注册用户上传(部分报媒/平媒内容转载自网络合作媒体),仅供学习参考。 用户通过本站上传、发布的任何内容的知识产权归属用户或原始著作权人所有。如有侵犯您的版权,请联系我们反馈本站将在三个工作日内改正。